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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印象

更新:2018-04-13 11:17:51       来源: 达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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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尹可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五个年头了,尽管年年我们都要到他坟头去烧烧纸、聊聊天,但随着时光的冲刷,影像却在渐渐模糊。哪知近日夜里,常常在梦中见到父亲,或说话,或行走,音容笑貌未改,殷殷关切未变。夜半惊醒的我,怅然沉思:哦,清明节又要到了,父亲想我们了,我想父亲了。

一心为公的老队长

父亲当了一辈子农民,其中担任生产队队长就有二三十年。父亲当队长什么事都带头,全队的生产安排和管理总是井井有条。那时候当队长没有工资没有补助,和所有人一样,出工干活挣工分,父亲却任劳任怨乐在其中。

每天早上天还未完全亮透,父亲就出门了,背着双手在我们生产队辖区内上沟下坝走一圈,当天的工作安排便在他心里计划好了,于是走到队里记分员家门口,叫他通知当天的农活安排。当记分员拿着喊话筒,在我们家后面山顶上扯着嗓子分配任务、通知出工的时候,父亲已经吃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早饭,精神饱满地扛上锄头或挑上粪桶,第一个到达出工地点。

晚上社员们收工时,父亲还要叫上队里会计和记分员,一起查看当天的劳动现场,为每个社员评上当天的工分并当场公布,回家已是掌灯时分,家里的事情无暇顾及。一年四季,几乎天天如此,从未见他疲惫过。

父亲当队长敢于担当,大到队里的生产发展、社员的温饱冷暖,小到邻里纠纷、鸡毛蒜皮的事情他都管。

发现有人偷队里的东西,他可以一口气追几山几梁子,直到抓住小偷追回集体财物,哪怕赤脚打起血泡;队里有个妇女忍受不了贫穷,他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带领那个社员跋山涉水,找到负气出走的妇女并劝回,哪怕人家冷眼相向恶语交加。

那些年种地主要施农家肥,科学种田刚刚兴起,化肥非常紧俏。为了队里的生产,他敢于大胆使用队里的唯一一个“右派分子”(后来这人平反落实了政策)为生产队拿化肥指标。记得每年开春之际,父亲便给这个人单独准假外出,安排他去找他在城里工作的同学。几天后,那人总会押着一两车的青白江氨水回来,用于队里的春耕播种。所以,在童年的记忆中,我们都晓得一句名言,就是“青白江的氨水冲(气味浓、效果好之意)”。为此,那人往往会在我们家蹭一顿红苕稀饭,同时因为受到老队长的私人奖励而倍感荣光,而我们队里的庄稼总是比邻近生产队的庄稼长势更好、产量更高。

父亲当队长还善于谋划,既认真落实上级要求抓好生产,又能够发展多种经营、协调好周边关系。

每年闹春荒的时候,父亲便带领队里的十几个青壮年劳动力,挑起箩筐外出,次日便挑回一筐筐黄灿灿的玉米,第二年秋收的时候又挑出去归还。至今我都不晓得他从哪里借到的粮食,因为那年月很多地方都靠天吃饭,没有存粮。还有就是,那个时代农村里是不允许自留地之外发展经济作物的,但是父亲却领着人据说是到苍溪县弄了许多雪梨苗子回来,种下了十来亩梨子树。每到收获果实的季节,全队老少聚集果园,大人们喜气洋洋,小孩们欢呼雀跃,因为各家各户按人头都能分到一筐两筐的又香又甜又化渣的梨子。我们队的具体名号很多人都不记得,但是说起梨儿园,方圆百里无人不知。

“做出伟大的成就”的炊事员

由于父亲总是把集体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加之性格又有些急躁,管理队上事务中自然得罪了人。

“四清”运动中,处于最基层的干部受到不同程度的冲击,父亲尤甚。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家老房子土坯墙上很多地方都是坑坑洼洼的,问长辈们才知道,就是在这场运动中,队里有人向工作组反映父亲贪污公物,说我们家的土墙里面埋的全是生产队的树木,结果工作组带领人把土坯墙挖得是百孔千疮,也没有找到一根树木。

后来兴修水利工程大战开始,都江堰水利灌溉工程每年冬天都要进行淘江洗河清淤,抽调了很多民工参加,上面就安排公字当头坚持原则勤劳务实的父亲当了我们公社区域的工地炊事员。

我不知道父亲究竟是因为煮饭手艺好当了炊事员,还是当了炊事员手艺练好了,只清楚地记得三件事情。

一件是我看见的。父亲的厨艺确实不错,逢年过节我们家基本上都是父亲掌勺,红案白案样样拿得出手,炒回锅肉、蒸馒头包子和煮汤圆尤其拿手。最拿手的是刀法。父亲切的腊肉真是一绝,薄如纸片,黄里透白,香气四溢,摆在盘子里是一刀整体,既叫人垂涎欲滴,又让人不忍下手破坏,因为它就是一件艺术品啊。

第二件是父亲讲的。说是有次省上工程指挥部有个相当大的领导(未考真伪)到我们公社工地视察,天色晚了,便留下吃饭,边吃边夸炊事员师傅手艺好,并专门到厨房给父亲敬酒,还说师傅手艺好辛苦了之类的话。每每讲起这些,父亲自豪感倍增。

第三件是我经历的。我们家堂屋正面墙上有不少奖状,其中四五张都是父亲得来的,而且全是都江堰水利工程指挥部颁发的,每年一张,手帕大小,贴得端端正正。大致内容都是:“XXX同志,你在都江堰工程劳动中,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为水利工程建设做出了伟大的成就。特发奖状,以资鼓励。”短短两三行字,对于我们上过学的人来说,一目了然。但是父亲是文盲,除了奖状上他的名字和时间外,其他字都不认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内容他竟然能够一字不漏地背诵下来。

那时候的晚上没有电视手机互联网,吃过晚饭后,一家人都围在饭桌上,听父亲母亲讲过去的事情。每当父亲高兴的时候,他就给我们讲都江堰工地的故事,讲炊事员的自豪,讲到最后总是要回忆每年总结大会颁奖的细节,并且模仿发奖领导的口气,一字不漏地背诵着奖状的内容;特别是念到“伟大的成就”这几个字时,总是用“伟——大——的——成就”表述,每个字拖得很长,抑扬顿挫,绘声绘色。

在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光下,父亲是那样投入,那样高兴,有时候甚至像小孩一样手舞足蹈,一切辛酸、苦恼、劳累和委屈烟消云散。付出不求回报,真心换来关心,小小的奖励当成大大的认可,有点阳光就灿烂,有点安慰就满足,这就是我的父亲,“做出伟大的成就”的炊事员。

买“草帽”的光头爷爷

可能是遗传基因的原因,父亲在我能够记事的时候,就开始秃顶了。之后头发越来越少,到了有孙辈的时候,干脆就剃成了光头,所以在孙辈们的印象中,就是光头爷爷。

都说是隔代更亲,父亲和孙辈们之间,简直是亲密无间,有求必应,因此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大哥的女儿出生之后,一大家人都很高兴,父亲尤其宠爱有加。每次赶集,不管兜里的钱多少,都会给他的宝贝孙女买点东西。到了中午回来的时候,随着宝贝孙女甜甜的“爷爷”声,父亲就变戏法似地拿出礼物。这其乐融融的爷孙情,弥漫在我们这个普通平凡的农村家庭。

有天早晨,父亲又要赶场去了,刚刚起床还睡眼朦胧的小侄女说道:“爷爷,给我们买点草莓哈,我要吃草莓。”“要得要得。”爷孙就此别过。到了晌午的时候,听到父亲回来的声音,年幼的侄女兴高采烈奔上前去迎接她向往已久的草莓,哪知隔一会却嘟着嘴坐在堂屋门前的石凳上,一言不发。母亲和嫂子看见情况不对,今天这个开心果怎么了?莫非爷爷忘了买草莓?或者是发脾气骂了人?不问不知道,一问哈哈大笑:原来父亲买回来的不是草莓而是一顶草帽!一方面,可能是父亲把“买点草莓”听成了“买顶草帽”;另一方面,当时的农村仍然比较闭塞,父亲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有啥子草莓,便理所当然地买了顶草帽。

说起亲密无间,父亲更是舐犊情深。我和弟弟成家后,在间隔不长的时间内各有了一个儿子,都放在老家养过一段时间,从此我们家热闹非凡。特别是两个孙子,和父亲在一起玩耍,简直无分老少。赶场的时候,争着要骑马马,坐在父亲肩头上,两只小手抱着父亲的光头趾高气扬;父亲和队里老人朋友们打川牌的时候,瞅准时机找他爷爷拿个一角两角钱买糖吃;父亲午睡的时候,跑去摸他的光头,扯他的胡须。而父亲总是将就他们放任他们,性情急躁的父亲,在孙子们面前,变得是那样慈祥和蔼,可敬可亲。

往事已成回忆,如今孙辈们个个都已经长大成人,但是在他们的记忆里,一定保存着一个买“草帽”的光头爷爷印象,因为那是一管汩汩流淌的血液,一段割舍不了的亲情,一份难以忘怀的回忆。

写到这里的时候,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丝丝冷雨提醒着我,今年的清明节已经临近,该抽空回老家看看父亲了。

特别想告诉父亲,我们对您的思念永远和印象永存;也特别想告慰父亲,我们一直像您那样低调做人做事,坚韧不拔坦荡前行。□付全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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